好男人

段正淳第一次在书中正式亮相，是在大理镇南王府。这人是王爷，但不端架子；有武功，但不逞凶；长得好，但不油滑。他往那儿一站，温文尔雅，笑意盈盈，举手投足间自带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气度。你见了他，第一反应不是"这是个王爷"，而是"这人真舒服"。

他的日子过得多滋润？镇南王府里锦衣玉食不必说，关键是他不闷。一般人当王爷，无非是上朝下朝、批公文、喝闷酒。段正淳不——他在江湖上有一堆朋友，到处都有门路，走到哪儿都有人卖他面子。一阳指的功夫练得有模有样，遇到事儿能出手，不出手的时候也是个体面人。

最要命的是，他这个人有一种本事：能让身边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被重视的。他跟你说话的时候，眼睛看着你，笑是冲你笑的，话是跟你说的，让你觉得这一刻你就是他全世界最重要的人。这种本事，有人叫它魅力，有人叫它圆滑，但不管叫什么——它管用。而且段正淳用起来是自然的，不像是装出来的，这也是他最厉害的地方。

秦红棉是什么人？江湖上赫赫有名的"修罗刀"，使一手飞刀绝技，杀人不眨眼，脾气火爆到连男人都怕她。她在无量山一带独来独往，谁惹了她，一刀飞过去，不给第二句话的机会。这样的女人，寻常男人见了绕着走，段正淳偏偏不——他不但不绕，他追上去了。

你说他图什么？秦红棉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，脾气坏得跟火药桶似的，动不动就要动手。可段正淳看人跟别人不一样——他看见的不是秦红棉的刀，是刀后面那个人。秦红棉为什么脾气暴？因为她一个人在江湖上摸爬滚打，不凶就活不下来。她骨子里其实是个烈性子的痴情人，只不过用一层刀光剑影把自己包了起来。段正淳看见了这一层，所以他敢靠近。

他怎么追的？书中没有大段描写，但从后来的结果可以倒推——秦红棉为他生下了女儿木婉清，而且一辈子忘不了他。秦红棉后来教木婉清练飞刀，教她"天下男人没一个好东西"，嘴上恨段正淳恨得牙痒痒，可你细品那份恨——那不是恨，那是爱到极处变成的怨。能让一个女魔头恨你恨一辈子，说明你曾经让她爱到了骨子里。

这就是段正淳的本事。他不怕烈马，他偏偏喜欢烈马。而且他真有那个能耐，让烈马为他低头。这份胆色和手段，放在江湖上，算得上第一流的风流人物。

段正淳那么多段情事里，最温柔的一段，是跟阮星竹。阮星竹不是江湖中人，没有武功，没有来历，她只是小镜湖畔一个安安静静的女子。她美，但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美——是水一样的美，安静、柔和、让人觉得踏实。

段正淳跟阮星竹在一起的日子，是书中少有的"静"的时光。没有刀光剑影，没有江湖恩怨，就两个人在小镜湖边过日子。湖面映着山色，阮星竹在门前洗衣裳，段正淳在旁边陪她说话。偶尔他出门办事，回来的时候远远看见湖边那间小屋亮着灯，知道有人在等他。这种日子，对一个在江湖上见惯了风浪的人来说，是最难得的安宁。

阮星竹为段正淳生了两个女儿——阿朱和阿紫。这两个女儿后来一个成了天龙八部中最让人心疼的角色，一个成了最让人又爱又恨的角色。但不管女儿们后来怎样，在小镜湖的那段日子，一家四口应该是段正淳一生中最接近"幸福"的时光。

可惜段正淳终究是段正淳——他待不住。小镜湖的温柔留不住他的脚步，他的眼睛又开始往江湖上看了。阮星竹没有拦他。她太温柔了，温柔到不会去质问、不会去吵闹。她只是在他走的时候，把两个女儿抱在怀里，继续在小镜湖边过日子。等他。一等就是很多年。

王夫人，本名李青萝，是曼陀山庄的女主人。这个山庄可不是什么温柔乡——满院子种的都是毒花，什么茶花、曼陀罗，好看但要命。王夫人本人更是厉害，脾气比秦红棉还大，手段比秦红棉还狠。她有个规矩：凡是进了曼陀山庄的男人，格杀勿论。

就是这么个地方，这么个女人，段正淳照样敢去。他不但去了，还跟王夫人生了一个女儿——王语嫣。王语嫣后来成了"神仙姐姐"级别的大美人，段誉一见就走不动道的那种。你想想，能生出这么好看的女儿，她妈年轻时得多好看？段正淳看上的女人，没有一个是差的——每一个都有让人过目不忘的本事。

王夫人对段正淳的感情很复杂。她恨他——因为他走了，留她一个人在曼陀山庄养女儿、种毒花、对付江湖上那些觊觎她的人。但她又放不下他——曼陀山庄里一直留着段正淳的痕迹，她嘴上说恨，做的事全是在等他回来。这种又恨又爱的状态，跟秦红棉如出一辙。段正淳的女人，最后都变成了同一种状态：嘴上骂他，心里念他。

你说这是为什么？因为段正淳虽然走了，但他来的时候是真的好。好到你明知道他会走，还是想让他来。好到你恨他恨了二十年，见到他的那一刻，心里还是软了。这就是"潇洒"的极致——人走了，影子还在。

段正淳这辈子最奇妙的事，是他在江湖上留下了五个女儿——木婉清、阿朱、阿紫、王语嫣、钟灵。五个姑娘，五种性格，五个母亲，散落在天南海北。他走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有这些女儿，等他知道的时候，女儿们已经各自长大了，各有各的故事。

木婉清跟秦红棉一样刚烈，黑纱遮面，飞刀从不虚发。她第一次见到段誉的时候，以为两个人不可能在一起——因为她以为段誉是哥哥。后来身世揭晓，她才松了一口气。这份等待和忐忑，是段正淳的风流留给女儿的第一份"遗产"。

阿朱最聪明，也最让人心疼。她在慕容家当丫鬟，凭一己之力周旋在各方势力之间，八面玲珑却又赤诚待人。她遇上萧峰后，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彼此取暖，那段日子是阿朱一生中最亮的光。可惜这束光太短了。

阿紫最叛逆。在星宿派那种弱肉强食的环境里长大，她学会了一套生存哲学——谁狠谁活下去。但骨子里她是个痴人，对萧峰的感情纯粹到了偏执的地步。

王语嫣最美。她安静、温婉，像一朵开在深山里的花，不争不抢却让所有人移不开眼。段誉为她神魂颠倒，可她自己心里装的是表哥慕容复。这份"求而不得"，倒像是得了段正淳的遗传——段正淳这辈子，不也是在"求而不得"和"得而不守"之间打转吗？

钟灵最可爱。她是段正淳和甘宝宝的女儿，年纪最小，性格最天真烂漫。她出场时坐在树上吃毒蛇——对，你没看错，吃毒蛇——那个画面又灵又俏，让人一眼就记住了。她是五个女儿中最没心机的一个，也是最像"小孩子"的一个。

段正淳后来知道这些是自己的女儿时，什么反应？书中写得很克制，但你能感受到那种又惊又喜又愧的复杂。惊的是自己居然有这么多女儿；喜的是每一个都这么出色；愧的是——他一天都没有陪过她们。阿朱会哄人，是自己在慕容家学的；阿紫会狠，是在星宿派被逼出来的；木婉清会飞刀，是秦红棉教的。他什么都没给过她们，除了这条命。

可这些女儿们，没有一个不认他。阿朱用命保护他，木婉清知道身世后第一个反应是"我有爹了"，王语嫣在曼陀山庄从未否认过自己的血脉。这份血脉相连的东西，是段正淳风流一生最实在的"回报"——他走了那么多路，留了那么多情，最后收获的不是女人的恨，而是五个出色的女儿。

段正淳故事的最后一幕，在曼陀山庄。这是全书最密集的一段——他这辈子所有的女人、所有的女儿、所有的恩怨，在这一天全部汇聚到了同一个地方。秦红棉来了，甘宝宝来了，阮星竹来了，王夫人在自家地盘，刀白凤也来了。木婉清、钟灵、王语嫣——那些他缺席了十几年女儿们的人生，全都在场。

这画面搁在别人身上是噩梦，搁在段正淳身上——他居然还撑得住。你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定力：满屋子的女人，每一个都跟他有故事，每一个都有一肚子账要算，换了一般人早就社死了。段正淳呢？他该认的认，该交代交代，没有赖账，没有推卸。虽然场面一塌糊涂，但他至少没有掉链子。

然后慕容复来了，挟持了这些女人，逼段正淳就范。这个节骨眼上，段正淳做了一个选择——他不跑。以他的身份和武功，要走不是不可能。但他留下来了。他留在曼陀山庄，跟那些他爱过的、亏欠过的女人们在一起。

最后，段正淳死了。和那些女人一起。一世风流，一世潇洒，在曼陀山庄画了句号。你说他这辈子值不值？从结果看，惨。但从过程看——他活过了。他热烈地活过了，他爱过也被人爱过，他走到哪里都是故事的主角。很多人活了一辈子，连一个故事都没有。段正淳活了一辈子，全是故事。